【专稿】 安顺日报6月20日 理论·副刊

2023-06-21 16:24:57    来源:   安顺日报融媒体中心      

  端午水 栽秧雨

  楸树花开过了,布谷鸟声远去了,我回到了熟悉的乡村,正遇上下起了栽秧雨,便涨起了端午水。母亲见到我们心里很高兴。

  雨水一路都在尽情地泼洒着,我们的心里连一丁半点埋怨的意思都不敢有。作为农人的儿子,我极近虔诚的祈盼着雨水能够将所有的高邦田里的水都统统灌满,却又担心着一些低洼处的庄稼为此而被水淹。我只想淋一下家乡的雨水,不知怎么搞的,同样是雨水,家乡的雨水淋在我身上,却是那么的细致入微,沁人心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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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母亲见我们一家到来,便开始忙里忙外的忙活起来。其实,一大清早,父母他们就做了我们小时候最爱吃的糯米粑粑,因为是端午,妻子从城里买了一些煮熟的贞丰粽子,想让母亲和父亲他们尝尝。因为这些年家里的人都没有很好的包粽子了,母亲说:包粽子很费事,干脆把糯米做成了粑粑,大伙还喜欢吃一些。其实母亲心里清楚,我们最喜欢吃的还是糯米粑粑,这跟端午节日和粽子没有丝毫关系。

  屋外的雨水一直都在淅淅沥沥的下着,小儿与小侄儿两个相见高兴得竟不知玩到了什么地方去了,他们两个可能已被淋湿了吧,会不会感冒?只顾着玩了,竟连吃的、遮雨的伞等都没带上。妻子一边在帮着母亲炒着炒米面,一边在心里担心着不归家的小儿。

  母亲手上的忙活,其实是这么些年来她早就在心里熟悉了的套路,反正端午节这天,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,她的心里清楚得很。她在屋外房檐下一个人静静的坐着支起了一个炉子火,火上的锅里有米和一些摘了来的花椒叶和花椒籽、茴香,和在一起来回往复的翻着炒熟。妻子总是围在母亲的身边,问这问那,帮着捡些砂子之类的杂物。母亲的眼睛不好,有了儿媳妇的帮忙,自然一会儿就连续炒了三锅炒米。

  一会儿后,母亲把炒好的米拿到牛宝叔家去磨成了炒面,端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猪肉片,肥的、瘦的,都大片得很。母亲说要给我们做鲊肉吃。我们小时候都很喜欢吃,但因为家里穷,没能买太多的肉,只能用洋芋片来代替肉片,所以说这道菜虽说叫“鲊肉”,其实我们心里一直都是认为应该叫作“洋芋鲊肉”,毕竟洋芋离我们的童年记忆要亲近一些。

  今日,母亲为何执意要做一顿鲊肉给我们吃呢?也许,好些年了我们都没有回乡过端午的缘故;也许,这是因为我们这些孩子都已为人父母,母亲也借此来回忆她含辛茹苦拉扯着我们渐渐长大的那段光阴。

  屋外,雨仍然在不停的下着,母亲不时的对着天空说:“要下呢,你就干脆下大一点,下得倒大不细的,现在一些人家的高邦田里都还没有栽下秧去呢。”这样的连绵不绝的整日阴沉着的天气里,这样充满了我们童年记忆里的可以在这条叫作“水塘街”的街道上嬉戏,在田坝小河里光屁股追逐的雨季,我们都唤着“栽秧雨”。

  我问母亲:“家里的田都栽满秧了吗?”其实,我只是随意的问问,我知道这两年来,由于父母亲年事已高,且体弱多病起来,家里的田地一部分都送予了亲戚朋友们耕种去了。自家也只留些路近一些的田地来耕种,收点谷子,种些小菜够自家吃就算了。母亲想着这些曾经丰产辉煌过的土地,现在因劳力的减少而不得已放下了农具,闲散在了家里,看着别人家吆喝着牛,扛着犁耙,挑着秧苗忙着去劳作的时候,母亲心里的感慨便不尽起伏起来。

  我看着母亲手里一直都不肯停歇下来,于是,我便劝慰母亲说:“年纪大了,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,权当是在锻炼身体,不要累着了自己。要想想,多活一年是一年的事,多活一年多享受、多看看这个时代,多看看儿孙们就满足了。”母亲说:“现在都是种起玩了,栽秧那天,花钱请了六个外地人,一天时间就全部栽完了。只栽‘三姓田’和水塘坡冲冲头的四小块秧田,其他的都送给幺叔和雨棚的乔友他们家种了。家里的谷子去年的都还有几大包堆在那里占地方呢,种得够吃就行了。”

  端午节,自古以来就是个充满浓郁雨意的怀旧日子,我静静地坐在屋里,此刻的内心闲静得几乎可以听得出屋外雨水滴哒不息的声音。母亲和妻子在房檐下忙着做些晚饭的菜食。那些关于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艰难日子一幕一幕的从我的脑海中拂过。那都是些与“栽秧雨”有关的琐碎记忆,零乱得几乎无法提及。有的甚至只剩下了一些简单的片段,但是仍旧像时钟一样的声声敲击着我的心扉。借着端午怀旧的思绪,聆听屋外滴哒不息的栽秧雨声,我在内心梳理着我的童年、少年记忆,让我感受到了成长的艰辛不易。

  这些关于雨水的记忆,为什么会这么清晰而有力?我行走在城市的水泥建筑里,很久都没有这么静静的回忆着过去。在端午节的家乡老屋里,母亲早已把冒着阵阵茴香、花椒味香的鲊肉蒸好,闻着这阵阵熟悉的香味,我感到了久违的少年时光是多么的宝贵和值得回味、珍藏。

  感谢这端午水,感谢这栽秧雨,感谢生我育我的这一片土地,感谢时刻牵挂着我们的父母双亲,给我生命,给我力量,给我智慧。(王继平 文/图)


  粽与鲊

  时候渐近端午,虽连日骤雨,亦洗不淡安顺背街小巷传来的浓浓粽叶香。

  和全国多地一样,安顺人亦喜在端午节食粽子。不过,遗憾的是,不要说与以粽子而名的嘉兴、湖州相提并论,与周边的兴仁、贞丰等地比起来,讲究吃喝的安顺人,似乎并没有花多少心思在粽子上。

  记得小时候,安顺的粽子只有两个口味。其一,是取两片新鲜的粽叶(多为竹叶)卷成圆锥状,填入事先泡好的本地糯米,不断压实,用稻谷草将粗的一端包裹成三角形,上甑蒸熟即可,是为白粽。这种粽子的好处,是可以尽情领略纯粹的粽叶和糯米香,但多吃几个,不免有些寡淡;或将之蘸白糖吃,口感亦失之简单。不过多数安顺人还偏偏就好这个味,在物流高度发达,什么地方什么口味的粽子皆可轻松买到的今天,这种最简单的白粽仍然牢牢占据安顺人粽子消费的主流。

  别有一种,是用草木灰(谷草灰)水来泡米,加油盐,再如前法泡制,是为灰粽。食用草木灰,在江南是很悠久的传统。推测安顺的灰粽,似也应是明初江南的移民带来的。灰粽满是草木灰的清香,亦可口,且因含碱,可以中和消化糯米所分泌的胃酸,食之不会“烧心”。但不管是白粽还是灰粽,食材的单一,决定了早先安顺粽子在口感层次上的单一。

  1982年寒假,父母带我外出探望亲友,这也是我第一次出省,第一站是到柳州探望母亲的幺舅,我称之幺舅公。火车到站,天已黑尽,幺舅公急急领着我们回家;放下行李,略事梳洗,便将我们领至客厅。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菜肴,正中是一个偌大的长盘,一个长方形的粽子安居其上。我有些纳闷:粽子还有这样包的,有这样大?幺舅公解释道,这叫枕头粽,在柳州,端午和春节都会包来吃。待到粽叶揭开,我眼睛差点掉了下来——随着筷子拨弄,排骨、熏肉、板栗、绿豆渐次呈现,这还是粽子吗?当日具体的口感,早已记不清了,只知道,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粽子。

  黄山归来不看岳,回来后,从此失去对白粽和灰粽的兴趣。多年后,安顺粽子的品种也开始渐渐丰富起来,板栗粽、鲜肉粽、腊肉粽,不一而足。其中佳者,口感确实不错(手工制作的粽子,大致而言,口感均较批量生产的“伍芳斋”等名粽为佳),无奈不喜食粽子的习惯一经养成,实在很难改变。无论粽子如何好吃,我均只是应个节气,浅尝辄止;连母亲都说,你有点辜负端午。

  所幸,在安顺,应节气的美食除了粽,还有鲊。

  同粽一样,鲊也是有悠久传统的食物。东汉刘熙《释名》有载:“鲊,菹也,盐、米酿鱼以为菹,熟而食之也。”所谓“菹”,即腌菜。结合字形,可以认为,早期的鲊,专指用盐和米制作的腌鱼。据我有限的阅读,至迟到唐代,“鲊”开始不再局限于鱼,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有载:“安禄山恩宠莫比,其赐膳品,月有野猪鲊”。再后来,鲊的种类日渐繁多,如《吴氏中馈录》中记有蛏鲊、胡萝卜鲊,《事林广记》中记有海棠鲊、玉钩鲊、清凉虾鲊等,倘专门考证,可以做一篇大文章,在此不赘述。而鲊的含义,也从腌鱼、腌制食品,扩展到指用米、面等加盐和其他作料制作的菜。

  安顺城中食用的鲊,专指小米鲊。此菜非安顺独有,贵州多地皆食,据说是贵州十大名菜之一,系用贵州自产的糯小米泡发后,搭配五花肉,以红糖和盐调味,上锅蒸制而成。此菜软糯弹牙,别有风味;然因偏甜腻,迩来在安顺人的餐桌上和各餐馆中已很难看到。此外,小米鲊一年皆有,非时令菜也。

  前面说的应季之鲊,我是在成为旧州女婿之后才吃到的。

  记得婚后回旧州过的第一个端午节,丈母娘做了一桌子菜,其中有一大钵,呈土黄色,看起来有点像我之前在四川吃的粉蒸肉,然色较粉蒸肉为淡。因询之以名,丈母娘说,你先试试。拈了一块入口,绵软弹糯,亦类粉蒸肉;再细品,发现别有一股平和而幽雅的香味在。这香味并不浓烈,但自带风范,在其提领下,米香、肉香、酱香、花椒香交替呈现,互为补充;一块下肚,余香满口,回味清新悠长,实在是我多年没遇见的美味。

  丈母娘乃言,此菜就叫鲊肉,流行于屯堡村镇,一般多用五花肉制作,旧州人更讲究些,要用猪肘肉,以其皮更香糯,而瘦肉更为化渣。以下略陈做法:

  将本地所产之糯米和大米,按一比三的比例混合,掺入少许新鲜花椒粒,入锅用中小火慢慢炒制;待米香绽发,米粒变成淡黄色时起锅凉透,再用机器打磨成粉,是为鲊面。讲究的人家,鲊面要用石磨慢慢研磨。

  取猪前肘去毛去蹄去骨,连皮带肉,切为寸许小块,用盐、酱油、姜腌制十几分钟,再加适量的水和鲊面拌匀码好,放入新鲜花椒叶,入蒸锅用旺火蒸一个半小时左右即可。

  且慢,似漏了些什么,先前所述那股平和而幽雅的香味在哪儿呢?丈母娘带我到蒸锅边,揭开锅盖,一束叶子安静地躺在鲊肉上。这叶子我倒认识,是鲜茴香叶,只是没想到能这么用!有了它的加持,旧州鲊肉虽用料简单而全不腻人,清新脱俗,格调更在用郫县豆瓣酱和多种香料调味的粉蒸肉上。

  关于端午节食用鲊肉的说法,有好事者或曰起源于朱元璋调北征南,我觉得过于穿凿,还不如我丈母娘的解释来得透彻——这就是道时令菜,一来鲜茴香叶和鲜花椒叶长得正好;二来端午节刚忙完插秧,正需进补和放松。今天,鲜花椒叶采摘后可以放冰箱冷藏;借助快捷的物流,鲜茴香叶亦随时可以在网上购买,不独端午,逢中秋、春节等节日,旧州人也会做来一快朵颐。

  前年,丈母娘突患脑梗,治疗出院后,失去做菜的能力,我因此有很长时间没有吃到鲊肉。去年春节回旧州,妻子的婶婶知我爱吃,特意做了一大钵,并一罐鸡辣子,嘱我带回安顺慢慢吃。

  孰料刚回到安顺,遇新冠疫情,妻儿搬到舅子家与丈母娘同住,独我一人蛰居在家。在那段数着天数过的日子,鸡辣子和鲊肉交替上阵,配面配饭,不但大大减轻了我的劳烦,也给蛰居生活带来丝丝慰藉。我知道,我与旧州鲊肉的缘分是结得更深了。

  转眼间,今年端午又将到来,我下决心一定回旧州过,央婶婶指导,自己做上一回鲊肉,把技能操在手里,与之结个终生缘。

  陆放翁有《鹧鸪天》词一首,我极喜欢,因录在后面,就此收煞:

  懒向青门学种瓜,只将渔钓送年华。双双新燕飞春岸,片片轻鸥落晚沙。

  歌缥缈,舻呕哑,酒如清露鲊如花。逢人问道归何处,笑指船儿此是家。(李择红)


纸上行舟

安顺第十二届端午诗会作品摘登


  祭屈原

  诗歌/紫丁香

  书法/李露颖

  端午,我从人间的烟火中

  抽出一句诗,用来祭奠屈原

  枯瘦的江水在此刻安静

  诗意潜回楚国,汨罗江盛开涟漪

  我遇见江边哭泣的人

  陆续归来

  我知道天一亮,所有的河流

  都要划龙舟,那个一心问天的诗人

  其实并没有死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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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端午

  诗歌/肖晓月

  书法/刘刚

  我们是一个没有节日的家庭,偶然一天

  父亲回来了,带着新买的艾草、菖蒲

  挂在门口,还有新贴的春联

  绿色的野草和墨色的字迹并排站着

  日子清静得像装饰画,父亲躺在沙发上

  看电视,我坐在他的脚边

  一只豹子正在非洲草原上狂奔

  我曾想过,带着一支野草的情趣

  重新有个忙碌的家,从早到晚的聚会

  直到夜半的孤独叩击我

  我只能再度回访

  父亲说到的动物生存哲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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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独吟浅唱

  诗歌/史丹麦

  书法/何礼新

  每年端午,我都会写几句

  在水边,独吟浅唱

  遥想千年前的身影

  与天光云影一起

  徘徊,变幻,出神

  没有人注意到,河灯放出之后

  悲伤更加沉重了。所有的文字

  吐成语言后,开始各走各的

  五色糯米饭,不经意间哽住

  我呜咽的喉咙。满脸的泪水

  在此时奔涌,世界朦胧一片

  无需顿悟,我已理解

  生命的不变,和执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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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端午节在故乡

  诗歌/杨文艳

  书法/罗志福

  端午的阳光如此明媚

  鸟群从檐下划过

  沉稳的鸣叫

  属于安静的故乡

  棕香如此迷人

  母亲用红绳

  缠绕时光的静谧

  艾草悬在门前

  老黄狗竖着鼻子

  嗅着节日的芳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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鸣谢:安顺市作家协会


责任编辑:陈婷 二审 梁惠焜 三审 吴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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